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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一学校无垃圾桶 每个学生书包都携带环保袋

2019-08-18 19:24 来源:齐鲁热线

  重庆一学校无垃圾桶 每个学生书包都携带环保袋

  百度记者: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要促进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请问新疆以什么样的载体和抓手做好这项工作?陈全国:我们时刻牢记总书记“民族团结是各族人民生命线”的重要指示,始终高举各民族大团结的旗帜,广泛开展“学习库尔班大叔先进事迹、争做民族团结模范”活动,深入开展民族团结宣传教育和创建评选表彰活动,持续开展“民族团结一家亲”活动和民族团结联谊活动,引导各族干部群众牢固树立“三个离不开”思想,增强“五个认同”。同时抓住有利时机,大力推进网格化管理、基层基础、意识形态、宗教和谐等治本之策,把事关根本性、基础性、长远性的工作做起来。

通过提案,各民主党派发挥各自所长,紧扣时代“大脉搏”,为国家发展献计出力。大家在发言中提出一些很好的意见和建议,有关部门要高度重视、认真研究。

  当前,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习近平总书记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作出了新概括和新论断,提出“多党合作要有新气象,思想共识要有新提高,履职尽责要有新作为,参政党要有新面貌”,并在3月4日看望参加政协会议的民盟、致公党、无党派人士、侨联界委员时指出,各民主党派要弘扬优良传统,切实加强自身建设,加强思想政治引领,努力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参政党建设提高到新水平。“除了引导干部敢于担当,建议为实干者建立激励和容错机制。

  经过写票、投票、计票,10时44分,工作人员开始宣读表决、选举计票结果。“自我监督是世界性难题,深化监察体制改革,新增监察委员会一节,体现了中共自我监督的决心。

我们应该不忘多党合作建立之初心,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把我国社会主义政党制度坚持好、发展好、完善好。

  要始终坚持党对对台工作的集中统一领导,打造一支对党忠诚、纪律严明、作风优良、业务过硬的对台工作队伍,为做好对台工作提供坚强保障。

  不忘多党合作制度建立之初心,坚持好、发展好、完善好新型政党制度“今年是民革成立70周年。2017年,我们共举办了2场中国发展论坛,第一场在天津举办,以“共创智能生活·共享健康中国”为主题。

  (新华社北京3月18日电)

  在我国,剥削阶级作为阶级已经消灭,但是阶级斗争还将在一定范围内长期存在。这样的成就来之不易,是中共中央坚强领导的结果,是全国各族人民共同奋斗的结果,也凝结着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各人民团体以及广大政协委员的心血和智慧。

  开幕式上,中华青年发展联合会理事长王正、台湾雁博青年创业家协会荣誉会长卢思伯、中华两岸交流促进会青年部部长陈文成等两岸嘉宾代表作了主题演讲。

  百度春节前,通过市侨联牵线搭桥,江北区委统战部会同区有关部门,仅用1个月,就完成了从获取信息、项目接洽、场地选择到项目签约的全过程,促成了全球顶尖热流道供应商Mastip(宁波麦斯帝普科技有限公司)正式落户江北。

  我们要牢牢把握人民政协的性质定位,毫不动摇地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把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作为统揽人民政协各项工作的总纲,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围绕实现国家的根本任务凝心聚力,自觉依照宪法法律和政协章程开展工作,不断提高履行职能的制度化、规范化、程序化水平。日前,就如何学习贯彻党的十九大精神,在新时代建设团结和谐、繁荣富裕、文明进步、安居乐业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疆,记者采访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书记陈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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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庆一学校无垃圾桶 每个学生书包都携带环保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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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里,藏着小镇青年的青春

2019-08-18 14:43:26
9.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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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度 宁海籍海外乡贤、在外企业家春节返乡探亲之际,宁海县委统战部利用春节长假,穿针引线,举行招商引智活动。

1

从小到大我的头发都从未超过半寸,后脑勺扁平,头发粗硬,远看整个人就像一把会跑会跳会叫的黑毛刷子,因此,爸妈给我理发总是很频繁。

那时候,也不叫理发,叫剃头——母亲总笑说,你的头发蘸一把洗衣粉就能直接刷鞋了,哪有“理”的必要呢?——手动推子抵住头皮,随父亲手指的运动一路剃将下去,黑毛刷子就消失了。推子是30年前的老样式,形状古怪,像一件缩小的兵器,不锈钢质地的,一贴脖根冰凉,激得我呲牙。父亲就笑,推子放掌心上捂一会儿,再贴,便多出一种体温。

推子平时装在饼干盒里,陪伴它的还有一柄小刷子和半截窗帘。刷子是用来清理推子的,每次用完,都会里外里刷好几遍,再滴两滴机油,父亲对它的细致体贴,远胜给我剃头本身;那半截窗帘给我用,上面印着一只抱着竹子啃的熊猫,脑袋被母亲裁了,我的头从熊猫脖子钻出来,围在身上,挡着发茬儿,每次剪完,母亲都负责洗窗帘,连同我剃掉的头发。

母亲也给父亲理发,用熊猫窗帘围住他,抱怨手动推子不好使;她自己的头发自来卷,不让父亲理,只让父亲用镊子揪白头发。父亲的白发出得更早,也让母亲揪。俩人一边互揪,一边说“揪一根长十根”。

我小时一直以为这是他们百开不腻的玩笑,等到他们头发全白了,才明白这竟是真的。

2

上小学后的几年,我交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李兴隆。上课时我们坐得远,一下课就勾肩搭背一起上厕所,放学后则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河沟,和其他男生一起脱光了在里面狗刨。

有一天,李兴隆说不想再去河里狗刨了,因为他肚子底下长出“胡子”了,“很磕碜”。我肚子底下其实也长胡子了,本来不觉怎样,让他一说,也觉得磕碜了。

我问他长多长了。他说没他爸的长,我说我的也没我爸的长——当然,我们比较的是爸爸们嘴上的胡子。我问那我们咋办。他说,既然是胡子,那就剃吧。

李兴隆偷了他爸的剃须刀,和我逃了节思想品德课,一起钻进男厕所。厕所又黑又臭,我捏着鼻子问他完没完事儿。没等他答话,暗处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打火机就亮了,闪出教导主任的半张脸。

我俩落荒而逃,在操场深处的松树林里,李兴隆系好裤子,说因为太暗,怕伤到,还没刮完呢。他埋怨我一点忙也不帮,我只得把自己家的手电藏在书包里,过了两天又逃了节思想品德课,跟李兴隆钻进了厕所。

借着我颤抖的手电光,李兴隆一刀一刀刮了下去。完事我问他感觉咋样。他说有点痒,又问我刮不刮。我想既然他都刮了,那我也刮吧,可下课铃响了,他不停催我,手电抖得厉害,我只得慌忙系上裤子,剩那一半,等到下个礼拜的思想品德课才刮完——终于又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狗刨了。

然而,没过多久,肚子底下的胡茬儿就又冒出来了,比以前更粗更硬,我和李兴隆钻男厕所更频繁了,光逃思想品德课显然不够,连政治历史也一股脑儿都逃了。

“不、不、不他妈刮了。”李兴隆那时有点口吃,越是做重大决定越磕巴。

“为啥?”

“杨长胜都长成毛、毛、毛裤衩儿了!”

杨长胜比我们高一年级,据说能连踹两下回旋踢,是小河沟一带的扛把子。本来杨长胜肚子底下没长胡子,所以大家也都不敢长。谁知他最近看了什么录像,肚子底下不但长了胡子,而且长得毫无节制,大家也跟着不敢不长了——连这件事情都得唯一人马首是瞻,难怪李兴隆忿忿不平。

胡子不刮了,小河沟却也被推土机和废砖头填平了。小学毕业后,杨长胜惹到了社会上的痞子,被摁住一顿胖揍,蜷着身体捂着脑袋,别说回旋踢,连声都不敢吱。大家见他如此不堪一击,才终于停止了集体崇拜。

3

我和李兴隆带着蓬勃发育的身体,一起升了初中。

上中学后我家就搬去楼房住了。那时全县好像都在急着往楼里搬,急着装有线电视。原来只能收中央台、省台和县台,装上有线后,突然多出好几十个台,刷一圈遥控器就要好几分钟,各种港台剧放个不停。

爸妈如临大敌,严肃讨论后决定我家不仅不装有线,连彩电都不买,理由就是——怕耽误我学习。我自然不服,我的成绩本来就是中游偏下,还有啥好耽误的?

好在我家那台黑白14寸很励志,虽然被新客厅衬得有点寒碜,但只要力道适中拍上几下,就能拍出好几个邻居家的有线频道:叶童版的许仙与白娘子相拥相偎;孙兴版的杨逍扑到纪晓芙身上;还有我们县的二台,没有新闻,不插广告,每天放四五部港片,中午还插播流行金曲MTV。

彼时蹦蹦跳跳的《对你爱不完》最受我县青少年欢迎,每天从早到晚、念咒似地叨咕“对你爱、爱、爱、不完”,手也没闲着,就一直翻过来转过去。

当然,对于男孩子来说,最洗脑的还是郭天王的发式——那种两边浓厚中间分开的蘑菇头是如此流行,在我们县一度被称为“郭富城头”。

以我的发质,浓厚并不难,难的是把它留长:一来我头发一直很短,二来跟家里确实不好交代。我发咒赌誓,说只要能留头,就考进前十,母亲答应了。可等真考进前十,她又变卦了,说学习好的哪有留这头的。

那时,李兴隆先留起来了,我把他领回家,告诉母亲学校现在都留这头,我要是不留就显得很不合群,跟老师同学都处不好关系。李兴隆也很配合,头发一甩:“阿姨,我、我、我也不想留,是我妈让我留的。”

李兴隆妈妈和我妈过去也是同学,年轻时很漂亮,梳着及腰的辫子,边唱《浏阳河》边飞手绢儿,绝对的偶像派人物。既然偶像都让孩子留头发,母亲也就不再拦我了。我终于告别了父亲的推子。

后来,李兴隆又把我拽到他家,指着我说:“妈,他上学期考、考、考第三,前面头发都挡眼、眼、眼睛了。”

李兴隆的漂亮妈妈心服口服,不但允许李兴隆继续留头发,还煎鱼给我吃,让我以后常来,多带带李兴隆。我很高兴,因为去他家不但能看有线电视,还能时不时遛遛他爸那辆“高登125”。两个少年骑在摩托上,街市在耳边疾速而退,刚留起的长发迎风甩起。

理发店里,有小镇青年的青春

当时县里能剪“郭富城头”的铺子不多,我和李兴隆去的那家叫“南国小旋风时尚发廊”,简称“南国风”,老板老板娘都是温州人,本来叫“温州夫妻美容美发”,见生意冷清就改了名,又扒倒半面墙扩成橱窗,摆几瓶啫喱水,贴上四大天王外加林志颖的海报,就火了。

每次去,我们一等就是个把小时,桌上那几本《当代歌坛》早被翻散了架,用透明胶粘起来继续翻。

老板下剪,老板娘洗头吹风,喷啫喱水5块,不喷4块。我和李兴隆都是要喷的,因为这样看起来才够“郭富城”。为保持喷完的形状,我们经常四五天不洗头,被家里痛骂。

李兴隆成绩一路烂下去,他妈怕他考不上高中,就找母亲商量,想让我去他家住俩月。我妈想帮偶像这个忙,又怕耽误自己儿子,我没决定,父亲却从交警队带回一条消息——李兴隆的爸爸出车祸了。

李兴隆俩礼拜没上课。再来就戴孝,头发也剪成了寸头。我才注意到他的脑壳很圆,留圆寸比“郭富城头”帅多了。他突然不再磕巴了,话也变得极少,我总觉得该跟他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也不理我,两个人就没话说了。虽然还是出入同一间教室,却比在两座学校还远。

李兴隆的妈妈很快改嫁了,听说男方比她大不少,还有子女。我妈很替她惋惜,说女的越漂亮命就越不好,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胳膊上的黑纱还没摘,李兴隆就开始频繁逃课,还学会了抽烟,和校门口的痞子在一起,骑着那辆“高登125”。没等班主任撵人,他就不念了。他爸爸生前在税务局上班,他也去穿了几天制服,偶尔在街里碰见,各路女人以各种姿势坐在他的摩托后面,我就低头装着没看见,他一踩油门呼啸而过。

再后来,听说他犯了事,被他妈妈送到了南方,从此再无音信。

4

到了高中,县里又兴“刀削发”,脑袋顶着一堆碎白菜,鬓角一直留到能用手撮起来,被母亲形容为“长毛搭撒”。又赶上“拳皇97”横扫全县街机厅,最火的人物当然是八神庵——火红的刀削发挡着眼睛,全县青少年自此全部改留“八神头”。

“南国风”没能跟上新形势,继续剪着“郭富城头”,橱窗还贴着四大天王,被晒得脱了色,天王们的中分偏分都成了花白色,越发显得过了气。

我那时常去的铺子叫“青橄榄”,洗剪吹都是一位20岁出头的姐姐,爱穿裙子,爱抽烟,爱穿人字拖,爱把十个脚趾甲涂成两三种颜色。她单身,也没有兄弟姐妹,但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叫她三姐。

“青橄榄”其实简陋之极,只是个能烧炉筒的铁皮棚子,外面涂了蓝漆,窗上挂着“拳皇97”的海报,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椅,一面镜子,一小排沙发,一个洗头的盆,一口煮面的小瓷锅,还有洗剪吹的瓶瓶罐罐。

三姐手艺其实也一般,打薄剪子都摆弄不明白,刀削发常常会变成狗啃发。可是来“青橄榄”的人却不少,而且相互熟络,等的时候也不急,挤沙发上吹着牛逼,颇有点小镇沙龙的意思。

三姐的床就在沙发对面,从来不叠,胸罩内裤都掖底下,时不时留出点边角,惹得大家浮想联翩。有人想用下流玩笑吸引她的注意,她却一直专心对着镜子削头发。

三姐自己的头发很长,染成暗红色,理发时总拂到我脸上。有时就算头发不拂,也会被她的鼻息拂到。我总觉得,这才是“青橄榄”生意兴隆的关键。

不知是因为有高考压着,还是之前和李兴隆的经历,我高中3年都没交下朋友,只是和同班的小姜还算谈得来。小姜很聪明,尤擅解物理题,经常满纸画力矩分解图,以绕晕老师为乐。

小姜好奇心强,问我为啥走路总低头,我就说八神就是这么走路的。他见我头发正面挡着眼睛,鬓角留到腮帮,又问这是啥发型。我嫌他烦,就领他去了“青橄榄”。可惜他头发太短,三姐用毛寸推子给他对付了一遍,钱都没收。

我劝小姜先把头发留起来,再考虑削不削的,他听了愁眉不展。我也理解,他爸是高中的姜书记,专管校风建设——连书记儿子都留“八神头”了,这高中还能有未来么?

然而小姜很有毅力,沉默而坚决地与姜书记周旋着,头发居然也慢慢留出了点意思。只是有一次,他在家午睡,突然被姜书记摁住,用父亲的那种手动推子好一番蹂躏。小姜觉得自己很惨,戴一顶鸭舌帽,上课时才摘下来。但在我看来,他也有点自作多情,大家都知道他爸是书记,他只要会解巨难无比的物理题就行了,头发有什么重要的。

好在他的鬓角还算完整,这次蹂躏没有燃灭留头发的希望。对于刀削发,小姜自有一套理论:只要鬓角留到位了,刀削发也就成了一大半儿,三姐被逗笑了,“所以这次还不动鬓角?”

“不动,打死也不动。”小姜说。

“你好像跟他们不太一样。”

三姐所谓的“他们”,就是沙发上的我们。我们起哄说当然不一样喽,他爸是姜书记。

“你不会抽烟,又不说脏话,你到底会些啥?”三姐不理我们,只盯着镜子里的小姜。

“我会画两套滑轮组的受力分析图。”小姜嘴上说着,却不敢看镜子里的三姐。

三姐一直没动过小姜的鬓角,头顶也只是用打薄剪子意思意思而已。按说她给小姜剪头应该很快,实际上却很慢,慢到我们所有人都不耐烦了。

“三姐,你现在是计时收费了吧?”有人笑问。

“不会说话就闭嘴,闭不上就滚!”头一次见三姐发火,我们都有点怕。此后只要小姜坐在镜子前,我们就都闭嘴了,烟一根接一根抽,呛得三姐开门开窗。

在三姐的呵护下,小姜的鬓角留起来了。虽然跟脑顶的长度相比有点突兀,但照他的理论,“八神头”也不过如此了,他很得意,走路也开始低着头。

小姜去“青橄榄”越发频了。三姐很会做生意,铺子前又摆了台球案,1块钱1杆,又在床下塞了几条烟卖,这下人更多了,有的干脆打球买烟削发一条龙消费。所以小姜去不怎么剪头,更多是帮着码球。全县物理最高分给一群小痞子码球 ,在那时也算是“青橄榄”的一道风景了。

可惜好景不长,会考前后学校处理了几对早恋的,姜书记在学校大喇叭里疾呼:“同学们,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之后,还把思想教育做到了自己家,趁半夜摁住小姜,连鬓角都推了。

小姜一礼拜没来上课,也没回家,县里游戏厅也没去,所有人都急了。我偷偷去找三姐,三姐说他在“青橄榄”推了光头,又借200块钱,坐车去市里了。

凭这200块,小姜白天靠客运站门口的烤地瓜和韭菜盒子过活,晚上就钻录像厅,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了。一礼拜后人回来了,好像一下就全变了,一直留光头,见女生不说话,只是拿眼斜瞅,成绩直线下降。姜书记怕他再跑,横竖不敢再碰了。

小姜常逃课去“青橄榄”,球案从1张扩到3张,码球的少年却不再是物理状元,而是一个叼烟头的秃子,远看跟街上的小痞子没什么两样。

高考那年,小姜300多分考上市里的师专,听说他每周末都坐车回县里,过家门而不入,吃住都在“青橄榄”。3年后混下文凭,就和三姐领了证,兑掉县里的铺子,在市里换了一间门市房,“青橄榄”重新开了业。

5

高考后我去省城读大学,喜欢上一个女孩,叫赵一姝。

赵一姝家住省城,喜欢看电影。有一回我们在工人文化宫看《恋爱中的宝贝》,赵一姝说喜欢男主角,因为他头发够短。我剧情都没整明白,随便答应了一声。后来一起看《谍中谍I》,赵一姝又喜欢汤姆克鲁斯了,说汤姆头发够短。

赵一姝说话向来很少拐弯,她这是让我剪头发,我不能再装傻了。

我那时头发留到肩膀,再加上硬邦邦的自来卷,若染成金色,就是扑克牌里的J了。我不想因为头发惹赵一姝生气,便去了学校的“大学生理发中心”,简称“大理”,理发师傅都是大叔大婶,校领导的亲戚什么的,生意惨淡,气氛融洽。

那天给我理发的大叔穿着利物浦球衣,电视里在重播欧洲杯小组赛,英格兰对法国,他让我起身,挪一下椅子,这样他工作和看球两不耽误。

我也想看,就说不着急,慢点剪。大叔刷刷下剪,眼睛盯着电视,嘴上问我喜欢谁,我说英格兰,又问喜欢英格兰的谁,我说当然是杰拉德。他乐得撂下剪子:“那我就给你剪杰拉德头吧!”

杰拉德正满屏幕飞奔,我琢磨他和汤姆克鲁斯头发一边短,赵一姝应该不会有意见,就欣然同意了。

可惜那场比赛令人心碎:补时阶段杰拉德回传失误,导致齐达内罚进点球,英格兰2:1落败。大叔边看边骂,剪出来的就是狗啃的“杰拉德头”了。我顶着它,走到女寝楼下,给赵一姝打电话,她笑着飞奔下楼,笑容却被我的发型撞个粉碎。

“你剪的是啥?”

“杰拉德头。”

“以后再剪这个,就别来找我了。”赵一姝转身消失在楼道里。

这话很冲,也很赵一姝,可十几年前的我更冲,直接走回“大理”,让大叔把头发全剃光,然后给赵一姝发了短信:“那就分手吧。”

分手之后的暑假,我没回家,脾气很糟,赶上球场打群架,明明没我什么事,却非往人堆里冲,眼角被砖头蹭破了,血遮了半边脸。先去校医院,值班医生给缠块纱布又让我去省医院。我套着汗馊的球衫打了出租车,先出的血凝在脸上,后出的又盖上来。

省医院的大夫上来先打了一针抗生素,收200块。又说缝针400,局麻600,总共1200。我穿球衣球鞋跑出来,哪儿来那么多钱。宿舍人又都回家了,我想了半天,只好给赵一姝打了电话。

赵一姝没说啥,直接从家拿钱打车来了医院。我觉得自己窝囊,就跟她说600就够,我不用麻药,缝针不疼拆线疼。她冷笑,说,疼不疼都是你自己作的。

大夫开始往我眼角缝针,赵一姝站旁边看着。因为没有局麻,我的记忆格外清晰:皮层9针,肌肉9针,一共18针。那针被止血钳夹住,肉里刺进去,肉里拔出来。每走一针,神经就刺激肌肉抽动一下。我心里默数着抽动的次数,整个人大汗淋漓,好像又踢了一场球。

赵一姝确定我有钱打车回学校,便回家了。护士给我包上纱布,里面塞着蘸碘酒的棉球,嘱咐每隔两天换一次,切忌沾水。所以直到拆线,我硬是没洗过一次头。

赵一姝给我发短信,说她回学校准备托福,又问我伤怎么样了。我说不疼,就是发胀。她说不会是发炎了吧,必须让她看看,我们就见面了。我还了钱,她帮我换的纱布。当时我的头发都不成人形了,她却也没说什么。

我忍不住问她,杰拉德头到底咋惹着你了。她说外国人脑勺是圆的,你的是扁的,非得留人家那头真是自找嗑碜。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那时已经有点少白头了,但都白在后面,自己看不着,赵一姝忍着没说而已。

至于她为什么忍,我当时以为她是可怜我连头都洗不了。

后来我想明白她是怎么想的了,已是十几年之后了。她在北美成了家,和我隔着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

6

很多年后,我去了美国中西部的小镇做科研,白发也跟着一起突飞猛进。当地的美式理发店偏贵,又不考虑亚洲人的头形和发质,和许多男留学生一样,理发于我竟成了麻烦。

后来,一位东北大叔解决了我们的麻烦,他既非留学,也非劳务输出,是从国内黑过来的,姓甚名谁无人知晓,只因逢人就说买彩票,大家都叫他彩票叔。

彩票叔住在一间连吃带睡还能上厕所的地下室,上头是三层高的木头房子,房主是一对开中餐馆的越南夫妇,见地下室闲着,招个人住能防潮,便租给了彩票叔。去剪头,要先绕开那只盘踞在楼梯口的大花猫,再摸过一段满是霉味儿的楼梯,才能拐进彩票叔的地下室。

“过来啦?”地下室昏暗,有股潮乎乎的糖蒜味儿,“没事儿,你先坐!”彩票叔拉开日光灯和角落的台灯,墙上的霉斑成片成片,跟画儿似的,看得我目瞪口呆。

唯一不长霉斑的墙面立着块落地镜,摆了两张木质的酒吧椅,坐上去嘎吱作响。彩票叔在我肩上围了单子,坐另一张酒吧椅上:“先剪再洗,咱家规矩。”

镜子里的他神情专注,半张着嘴,下剪又慢,好像把我的脑袋当成了工艺品。头发茬落在我耳稍后面,他先用小刷子刷,又说刷不干净。我说没事儿,他竟张嘴吹了。我干咳一声。

彩票叔掏出包烟给我,说屁股能爆珠,让我试试。我摇头,他便自己抽了起来。镜子里,他的黑T恤被肚腩紧紧吸着,随烟头燃灭而收放。他边抽烟边絮叨,说越南人开的中餐馆忒难吃,想请他颠马勺,嫌乎油烟,端盘子膝盖又吃不消,正好在国内当过兵,没少给战友推板寸,就决定靠剪头发过活了。

“昨晚那8000多万被人中了,”他突然把话头扯到彩票上,“8000多万啊!还是美刀儿!”

“什么人中的?”

“曼哈顿一犊子。”

“能住曼哈顿,本来就不缺钱吧。”

“8000万能买下曼哈顿么?”他把烟头弹进一口空鱼缸,继续给我剪发。

“够呛。”

他又说,这阵子做梦总梦见小双。当初小双来芝加哥留学,自己办了张旅游签证就跟着飞过来了,结果小双又找了个白人男朋友。他无立锥之地,就来我们这儿混了。

“你说找啥样人儿不好?非得找个白的,身上一股膻味儿,香水都捂不住。”

我不知怎么回答,憋了半天问:“小双应该挺好看吧?”

“还行吧,反正我是瞅对眼了。”

总算剪完了,他又吹遍头茬儿,才解开围单。来之前我打听好了,彩票叔剪一个收8刀,我掏出10刀的票子,却被他推回去:“头回来免费!”

我又让了让,他便收了,也不找钱:“就当咱俩合伙儿买彩票,中个十亿八亿的,把曼哈顿买下来!”

我顶着彩票叔的手艺,把这经历跟几个留学生说了,他们都笑,说他那个小双是一男的。我猛然记起他往我耳根吹胡茬的表情,便问以后再去用不用找人。他们更笑,说没事儿,彩票叔很君子的,“动口不动手”。

果然,再去地下室,彩票叔也就是吹吹头茬而已,剪完还是不收钱,翻出半麻袋蛋卷,问我能不能帮个忙。我没说帮也没说不帮,他已打开一包字条,原来是要拼那种在中餐馆流行的“幸运小蛋卷(fortune note)”。

“这月房租还没缴呢,越南人让我塞这个,不塞就滚。”蛋卷既小又脆,他连捏碎两个,也塞不进半张纸条。

我帮他塞了几个,见半麻袋太吓人,就琢磨着想走。

“你有事儿就先走,我自己慢慢整。妈个逼的,老子是扛过枪的人,居然给越南鬼子塞这玩意儿!”

他这么一说,我又没法走了。

“1个月租金多少?”我边塞边问。

“200,包水电,也管饭,忒屌难吃,”他往嘴里塞了个蛋卷,嘎嘣嘎嘣嚼了,“要不你先串给我50,我把这月挺过去?”

我还没搞明白“串给我”是什么意思,嘴上先冒出一句:“我身上也没多少啊。”

“那你身上有多少啊?”

等离开地下室,我把身上的30块钞票都“串”给了他,换回一把蛋卷和一张纸条,“你的价值不在他人眼中(Your value is not in other’s eyes)”,地道的中式英语。

我随后就成了留学生们的笑话:“彩票叔跟所有人都塞过蛋卷,他一到周末就去芝加哥唐人街的赌场!”

唐人街那个所谓的“赌场”,只是打通旧宅的墙壁,攒成一间厅子,纠集一票人,成宿成宿打麻将而已。粤语英语潮州话还有闽南话,彩票叔都能整两句,就是和唐人街的牌友学的。

再去地下室,我就催他还钱,他却一脸惊讶:“我都买彩票了,咋还你?”

我笑问他上礼拜去芝加哥输了还是赢了,他也跟着笑:“输靠墙了!兄弟别见怪,我活半辈子活个啥也不是,就剩这点追求了。”

我没辙,只好让他免费剪了两回头发。他反复吹嘘他在芝加哥的赌徒生涯,比如一般周五去周天回,连住两宿通铺,虽男女混搭,却井水不犯河水。再比如他每次去都能瘦下两斤,因为熬夜抽烟又不喝水。

“有人出老千么?”

“有,被庄家剁手指了,剁完直接喂狗,连骨头带手指盖全都嚼巴了。”

我不说话,他就摸着我后面的头发,说看你年纪不大,白的倒不少。我沉下脸,对着镜子说关你屁事。他的手就缩回去了。

彩票叔一直不用电话,只建了QQ群,大家都在群里约时间。他虽有求必应,但回复不太及时,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上的网。只要能8美金剪个还算OK的头,也没人在乎其他的。

群里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都很客气,一口一个彩票叔叫着,他也神出鬼没地回复着,直到有一天,忽然就没了音信。

有人去了越南人家,大花猫还盘在楼梯口,地下室已经住了其他人。大家在群里七嘴八舌,有人说彩票叔回国了,也有说他回了芝加哥,可能在麻将馆里剪头发,也可能是和他的小双重归旧好,但彩票叔的ID却一直黑着,群里也就沉默了。

很快又有其他中国人出来做理发,也是现金、低价。大家头发天天长,理过几次,也就把彩票叔这个群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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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最后一天,我在曼哈顿。那时我已离开了小镇,在美国一路往北漂。爸妈嘱咐多照几张相,我便在韩国城搜了家理发店,一位韩国大姐,不算小费64美金——我理了平生最贵的一次头发。

韩国大姐很认真地建议我该留什么样的发型配合我的头形:“你的鬓角和两侧怎么短都行,但脑顶靠后的头发要留长点,我再帮你定定形,这样就看不出来扁了……”

我明白她唠这嗑儿是奔小费去的,大过节的都不容易,就笑着说照你的意思吧。大大姐仿佛受到了鼓励,又说我后面白头发太多,应该“认真考虑染染了”。她用一面小镜子照在我的脑后,我往大镜子里一看,小镜子里当真是华发丛生,“我天生这样,随爸妈,他们全都白了也没说染,我有什么好染的呢?”

大姐放弃了,专心理发,完事用英语跟我说了句“新年好”。我付了她16美金的小费,大步走进万头攒动的时代广场,掏出手机,摆开笑脸,拍了张价值80美金的照片。

我想起彩票叔走了之后,镇里开了间理发店,老板也是位韩国大姐,叫李金姝,当街挂的牌子,Lee’s Hair,伴着风铃叮当作响。因为价钱便宜很受欢迎。李大姐请过三位理发师:逢人就聊康德的“康德姐”,喜欢站在风铃下抽烟的娜塔莎,长着“能夹住口琴”的性感下巴的达戈……我曾是李大姐的老顾客,四位理发师的爱恨离愁,伴我渡过了在小镇的数年时光。

几年前,高中同学聚会,大家才发现小姜结婚最早,最早有孩子,却依旧光头。那时他女儿要中考了,问我赴美留学是不是越小越好,还说钱不是问题。我说钱倒是其次,关键孩子太小不好适应,很容易影响以后的心理健康。他点点头,一阵默然,跟我干了杯酒,再没提孩子留学的事。

初中同学20年聚会时,一位同学特意从国内把纪念T恤寄给我。T恤上印着每个同学的头像,李兴隆的脸也在其中,留着再普通不过的平头,发迹线介乎于M和T之间。我跟寄T恤的同学打听,才知道李兴隆在江浙一带跑经贸生意,挺好的,结了婚,又离了,没有子女,谈了个女朋友在沈阳,异地虽苦,好在还谈得来。

还有赵一姝,不知道她现在说话还是不是那么冲,我只知道我的白发已漫过扁平的脑勺,染上双鬓,前面也有了燎原之势,但如今,却再也没法称其为“少白头”了。

至于爸妈,他们的头发早白透了,不染不焗,总说在一个小破县城弄给谁看。可话虽如此,每次来美国看我前,他们都会大染特染,行李箱里还装着染发工具。我想劝他们不用费这劲,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爸妈的头发,我又怎么开得了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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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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